狹義相對論:時間膨脹與勞侖茲變換
從兩條公設嚴謹推導勞侖茲變換,並以不變區間、固有時與渺子實例貫穿時間膨脹的物理機制
從「同時」的崩塌談起
在牛頓力學裡,時間是一條對所有人都相同的河流;空間則是一座不動的舞台。狹義相對論的革命性在於:它把「時間」與「空間」綁成一個整體的時空(spacetime),並指出兩件事是否「同時」發生,竟然取決於觀測者的運動狀態。本文不停留在「動鐘變慢」的口號,而是從愛因斯坦兩條公設出發,嚴謹導出勞侖茲變換(Lorentz transformation),再以時間膨脹與不變區間(invariant interval)統整其物理意涵。
愛因斯坦 1905 年的兩條公設是:
- 相對性原理:所有慣性參考系中,物理定律的形式相同。
- 光速不變原理:真空中光速 $c$ 在所有慣性系中皆為定值,與光源或觀測者的運動無關。
第二條公設與伽利略速度疊加($u' = u - v$)直接衝突,這正是整套理論張力的來源。

由光速不變導出勞侖茲變換
設參考系 $S'$ 以速度 $v$ 沿 $S$ 系的 $x$ 軸正向運動,兩系在 $t=t'=0$ 時原點重合。由空間均勻性,變換必為線性,故可寫成:
$$ x' = \gamma\,(x - vt), \qquad x = \gamma\,(x' + vt') $$
其中 $\gamma$ 為待定常數,且因兩系地位對稱,兩式係數相同。
現在動用光速不變公設。設 $t=0$ 時自共同原點發出一道光,則在 $S$ 系中 $x = ct$,在 $S'$ 系中 $x' = ct'$。將其代入上面兩式:
$$ ct' = \gamma\,(c - v)\,t, \qquad ct = \gamma\,(c + v)\,t' $$
兩式相乘並消去 $tt'$:
$$ c^2 = \gamma^2 (c - v)(c + v) = \gamma^2 (c^2 - v^2) $$
解出勞侖茲因子:
$$ \boxed{\;\gamma = \frac{1}{\sqrt{1 - v^2/c^2}}\;} $$
定義 $\beta \equiv v/c$,則 $\gamma = (1-\beta^2)^{-1/2}$。再回代求時間變換:由 $x' = \gamma(x-vt)$ 與 $x = \gamma(x'+vt')$ 聯立消去 $x'$,可得
$$ t' = \gamma\left(t - \frac{vx}{c^2}\right) $$
於是完整的勞侖茲變換(沿 $x$ 軸的 boost)為:
$$ \begin{aligned} x' &= \gamma\,(x - vt), \\ t' &= \gamma\left(t - \tfrac{v}{c^2}x\right), \\ y' &= y, \quad z' = z. \end{aligned} $$
注意當 $v \ll c$ 時 $\gamma \to 1$、$vx/c^2 \to 0$,立即退化為伽利略變換 $x'=x-vt,\;t'=t$,與低速經驗一致。
不變區間與時空幾何
勞侖茲變換最深刻的結構性結果,是它保持下列時空區間不變:
$$ s^2 = c^2 t^2 - x^2 - y^2 - z^2 $$
直接代入變換式可驗證 $c^2 t'^2 - x'^2 = c^2 t^2 - x^2$。這意味著時空有一個 Minkowski 度規
$$ \eta_{\mu\nu} = \mathrm{diag}(+1,-1,-1,-1), $$
而勞侖茲變換正是保持此度規的「旋轉」。若引入快度(rapidity)$\phi$,定義 $\tanh\phi = \beta$,則 boost 可寫成雙曲旋轉:
$$ \begin{pmatrix} ct' \\ x' \end{pmatrix} = \begin{pmatrix} \cosh\phi & -\sinh\phi \\ -\sinh\phi & \cosh\phi \end{pmatrix} \begin{pmatrix} ct \\ x \end{pmatrix} $$
此式美在連續 boost 的疊加變成快度的直接相加 $\phi_{\text{tot}} = \phi_1 + \phi_2$,由 $\tanh$ 的加法定理立即還原出相對論速度疊加公式
$$ u = \frac{u_1 + u_2}{1 + u_1 u_2 / c^2}, $$
並保證合速度永不超過 $c$。
時間膨脹:固有時的角色
考慮一個靜止於 $S'$ 系原點的時鐘($x'=0$)。它在自己的參考系裡記錄的時間稱為固有時(proper time)$\tau$。由 $t = \gamma(t' + vx'/c^2)$ 並令 $x'=0$,得
$$ \Delta t = \gamma\,\Delta\tau = \frac{\Delta\tau}{\sqrt{1 - v^2/c^2}}. $$
由於 $\gamma \ge 1$,在 $S$ 系觀測者眼中,這只移動的時鐘走得比較慢——這就是時間膨脹。更一般地,固有時是不變區間的時間化身:
$$ d\tau = \frac{1}{c}\sqrt{c^2 dt^2 - dx^2 - dy^2 - dz^2} = dt\sqrt{1 - \frac{v^2}{c^2}}. $$
關鍵在於 $\tau$ 是勞侖茲不變量,所有觀測者對某條世界線累積的固有時都同意;他們不同意的只是各自座標時 $t$ 的分割方式。
定量小範例:渺子的存活
宇宙射線在大氣層約 $15\,\text{km}$ 高處產生渺子(muon),其靜止固有壽命 $\tau_0 \approx 2.2\,\mu\text{s}$。若渺子以 $v = 0.998c$ 向地面飛行,能否抵達地表?
先算古典預期飛行距離:
$$ d_{\text{classical}} = v\,\tau_0 \approx (0.998 \times 3\times10^8)(2.2\times10^{-6}) \approx 659\ \text{m}, $$
遠不及 $15\,\text{km}$,似乎絕大多數渺子會在途中衰變。
但需用實驗室系的衰變時間。先求勞侖茲因子:
$$ \gamma = \frac{1}{\sqrt{1 - 0.998^2}} = \frac{1}{\sqrt{1 - 0.996004}} = \frac{1}{\sqrt{0.003996}} \approx 15.8. $$
在地面系,渺子的平均存活時間被膨脹為
$$ \Delta t = \gamma\,\tau_0 \approx 15.8 \times 2.2\,\mu\text{s} \approx 34.8\,\mu\text{s}, $$
對應飛行距離
$$ d = v\,\Delta t \approx (0.998 \times 3\times10^8)(34.8\times10^{-6}) \approx 1.04\times10^4\ \text{m} \approx 10.4\ \text{km}. $$
存活比例由衰變律 $N/N_0 = e^{-t/\tau}$ 估計:在渺子自身的固有時中只經過 $\Delta\tau = d/(\gamma v) = \tau_0 \cdot (15000/10400)\approx 3.17\,\mu\text{s}$,故 $N/N_0 = e^{-3.17/2.2}\approx e^{-1.44}\approx 0.24$。約有四分之一的渺子能抵達地表——與實測相符。這正是 1941 年 Rossi–Hall 實驗驗證時間膨脹的物理核心。
深入探討(研究所視角)
在進階表述中,狹義相對論最自然的語言是作用量原理。自由相對論性質點的相對論不變作用量取為固有時的負倍數:
$$ S = -mc^2 \int d\tau = -mc^2 \int \sqrt{1 - \frac{\dot{\mathbf{x}}^2}{c^2}}\,dt, $$
其拉格朗日量 $L = -mc^2\sqrt{1-\dot{\mathbf{x}}^2/c^2}$。由此可導出正則動量
$$ \mathbf{p} = \frac{\partial L}{\partial \dot{\mathbf{x}}} = \frac{m\dot{\mathbf{x}}}{\sqrt{1-v^2/c^2}} = \gamma m \mathbf{v}, $$
以及哈密頓量
$$ H = \mathbf{p}\cdot\dot{\mathbf{x}} - L = \sqrt{p^2 c^2 + m^2 c^4}, $$
正是著名的能量–動量關係 $E^2 = p^2c^2 + m^2c^4$。在四維協變形式中,能量與動量合成四維動量 $p^\mu = (E/c, \mathbf{p})$,其模長 $p^\mu p_\mu = m^2 c^2$ 為勞侖茲不變,這就是質量殼(mass shell)條件。整套力學因而能寫成一行協變方程 $\frac{dp^\mu}{d\tau} = f^\mu$,其中 $f^\mu$ 為 Minkowski 力,電磁情形下對應 $f^\mu = \frac{q}{c}F^{\mu\nu}u_\nu$,而 $F^{\mu\nu}$ 即電磁場張量——勞侖茲變換在此把電場與磁場互相轉換,揭示兩者本是同一場的不同投影。
往場論延伸,自由純量場的作用量 $S = \int d^4x\,\big(\tfrac{1}{2}\partial_\mu\phi\,\partial^\mu\phi - \tfrac{1}{2}\tfrac{m^2c^2}{\hbar^2}\phi^2\big)$ 之 Euler–Lagrange 方程即為 Klein–Gordon 方程 $(\Box + m^2c^2/\hbar^2)\phi=0$,其中 $\Box = \partial^\mu\partial_\mu$。狄拉克(Dirac)為了取得對時間一階、且與勞侖茲協變的波動方程,引入滿足 $\{\gamma^\mu,\gamma^\nu\}=2\eta^{\mu\nu}$ 的 $\gamma$ 矩陣,導出 Dirac 方程並自然預言反粒子與自旋 $\tfrac12$——這顯示狹義相對論並非僅修正運動學,而是量子場論與粒子物理的骨架。
理論連結上,勞侖茲群 $SO(3,1)$ 與時空平移合成 Poincaré 群;Wigner 對 Poincaré 群么正不可約表示的分類,正是用「質量」與「自旋」標記所有基本粒子的數學基礎。Noether 定理進一步把時空平移不變性對應到能動量守恆,把勞侖茲不變性對應到角動量與質心運動守恆。而當把全域勞侖茲對稱推廣為局域時空座標變換,並要求等效原理時,便自然踏入廣義相對論的門檻——彼時 Minkowski 度規 $\eta_{\mu\nu}$ 升格為動態的彎曲時空度規 $g_{\mu\nu}(x)$,狹義相對論成為其在局部慣性系中的切空間近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