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耳模型與氫原子光譜:從量子化軌道到芮得柏常數的推導
以角動量量子化與庫侖力平衡,嚴格導出氫原子能階、巴耳末系與精細結構的量子起源
從巴耳末公式到量子化軌道
氫原子發出的光譜不是連續的彩虹,而是幾條離散的亮線。這個事實在十九世紀末讓古典電磁學陷入困境:依馬克士威理論,繞核運動的電子應持續輻射能量並在約 $10^{-11}$ 秒內螺旋墜入原子核。波耳(Niels Bohr)於 1913 年的突破,正是承認古典力學在原子尺度失效,並引入「定態」與「量子化角動量」兩條假設,把經驗性的巴耳末公式(Balmer formula)提升為可推導的理論結果。本文不停留在「電子在固定軌道上」的口號,而是把它的力學、能量量子化與光譜選擇規則寫清楚。
巴耳末早在 1885 年便發現可見光區氫譜線波長滿足 $$\frac{1}{\lambda} = R_{\mathrm{H}}\left(\frac{1}{2^{2}} - \frac{1}{n^{2}}\right), \qquad n = 3, 4, 5, \dots$$ 後由芮得柏(Rydberg)推廣為任意能階間的躍遷。波耳模型的核心任務,就是從第一原理導出芮得柏常數 $R_{\mathrm{H}}$。

力學平衡與角動量量子化
考慮質量 $m_e$、電荷 $-e$ 的電子繞電荷 $+Ze$ 的原子核做半徑 $r$ 的圓周運動(氫原子 $Z=1$)。庫侖吸引力提供向心力:
$$\frac{1}{4\pi\varepsilon_0}\frac{Ze^{2}}{r^{2}} = \frac{m_e v^{2}}{r}.$$
僅靠這條方程無法決定 $r$,因為古典上任意半徑都允許。波耳引入量子化假設:電子角動量為 $\hbar$ 的整數倍,
$$L = m_e v r = n\hbar, \qquad n = 1, 2, 3, \dots$$
由角動量條件解出 $v = n\hbar/(m_e r)$,代回向心力方程:
$$\frac{1}{4\pi\varepsilon_0}\frac{Ze^{2}}{r^{2}} = \frac{m_e}{r}\left(\frac{n\hbar}{m_e r}\right)^{2} = \frac{n^{2}\hbar^{2}}{m_e r^{3}}.$$
整理得允許的軌道半徑
$$r_n = \frac{4\pi\varepsilon_0 \hbar^{2}}{m_e Z e^{2}}\,n^{2} = \frac{a_0}{Z}\,n^{2},$$
其中波耳半徑 $a_0 = 4\pi\varepsilon_0 \hbar^{2}/(m_e e^{2}) \approx 5.29\times10^{-11}\ \text{m}$。半徑隨 $n^{2}$ 增長,這是後續能階收斂的根源。
值得一提的是,量子化條件可由德布羅意(de Broglie)物質波的駐波觀點重新詮釋:軌道周長須容納整數個波長,$2\pi r = n\lambda = n h/(m_e v)$,整理即得 $m_e v r = n\hbar$。這暗示了波耳的「臨時假設」其實預告了波動力學的到來。
能量量子化與芮得柏常數
電子總能量為動能與庫侖位能之和:
$$E = \frac{1}{2}m_e v^{2} - \frac{1}{4\pi\varepsilon_0}\frac{Ze^{2}}{r}.$$
由向心力方程可知 $\tfrac{1}{2}m_e v^{2} = \tfrac{1}{2}\cdot\tfrac{1}{4\pi\varepsilon_0}\tfrac{Ze^{2}}{r}$,恰為位能絕對值的一半(位力定理 $\langle T\rangle = -\tfrac{1}{2}\langle V\rangle$ 的具體展現)。因此
$$E = -\frac{1}{2}\cdot\frac{1}{4\pi\varepsilon_0}\frac{Ze^{2}}{r}.$$
代入 $r_n$:
$$E_n = -\frac{m_e Z^{2} e^{4}}{2(4\pi\varepsilon_0)^{2}\hbar^{2}}\cdot\frac{1}{n^{2}} = -\frac{Z^{2}}{n^{2}}\cdot 13.6\ \text{eV}.$$
負號表示束縛態,$n\to\infty$ 時 $E\to 0$ 對應電離極限。躍遷時放出光子能量為兩能階差,依普朗克關係 $h\nu = E_{n_i} - E_{n_f}$:
$$\frac{1}{\lambda} = \frac{E_{n_i}-E_{n_f}}{hc} = \frac{m_e Z^{2} e^{4}}{8\varepsilon_0^{2}h^{3}c}\left(\frac{1}{n_f^{2}} - \frac{1}{n_i^{2}}\right).$$
括號前的常數即芮得柏常數 $R_\infty = m_e e^{4}/(8\varepsilon_0^{2}h^{3}c) \approx 1.097\times10^{7}\ \text{m}^{-1}$。當 $n_f = 2$ 即還原巴耳末系;$n_f = 1$ 為紫外的萊曼系,$n_f = 3$ 為紅外的帕申系。理論首次從基本常數導出光譜經驗律,是波耳模型最耀眼的成就。
約化質量修正
嚴格說來,原子核質量 $M$ 並非無窮大;電子與核繞共同質心運動。以約化質量
$$\mu = \frac{m_e M}{m_e + M}$$
取代 $m_e$,可得校正後的芮得柏常數 $R_{\mathrm{H}} = R_\infty\,\mu/m_e = R_\infty/(1 + m_e/M)$。對氫而言 $m_e/M \approx 1/1836$,修正約 0.05%,卻足以解釋氫與氘(重氫)譜線的微小位移——這正是 1932 年尤里(Urey)發現氘的依據。
定量小範例:巴耳末系 H-α 線
計算 $n_i = 3 \to n_f = 2$ 躍遷(紅色的 H-α 線)波長。代入芮得柏公式:
$$\frac{1}{\lambda} = R_{\mathrm{H}}\left(\frac{1}{2^{2}} - \frac{1}{3^{2}}\right) = 1.097\times10^{7}\times\left(\frac{1}{4} - \frac{1}{9}\right)\ \text{m}^{-1}.$$
計算括號:$\frac{1}{4} - \frac{1}{9} = \frac{9-4}{36} = \frac{5}{36} \approx 0.1389$。於是
$$\frac{1}{\lambda} = 1.097\times10^{7}\times 0.1389 \approx 1.524\times10^{6}\ \text{m}^{-1},$$
$$\lambda \approx \frac{1}{1.524\times10^{6}} \approx 6.563\times10^{-7}\ \text{m} = 656.3\ \text{nm}.$$
對應光子能量 $E = E_3 - E_2 = -13.6(\tfrac{1}{9} - \tfrac{1}{4}) = 13.6\times 0.1389 \approx 1.89\ \text{eV}$。此值與實驗觀測的 H-α 線 656.3 nm 高度吻合,落在可見光紅光區,正是太陽色球層發紅光的主因之一。
波耳模型的成功與侷限
波耳模型成功解釋了氫與類氫離子(He⁺、Li²⁺)的光譜、導出芮得柏常數、給出基態尺度。但它本質是「半古典」拼湊:保留古典軌道概念卻硬加量子化條件,無法處理多電子原子、無法解釋譜線強度與精細結構,也與測不準原理衝突(明確的軌道意味同時確定位置與動量)。索末菲(Sommerfeld)以橢圓軌道與相對論修正補上精細結構,但真正的解答要等到薛丁格方程登場。
深入探討(研究所視角)
從現代量子力學看,波耳的角動量量子化是更深層結構的投影。波耳–索末菲量子化條件 $\oint p\,\mathrm{d}q = n h$ 屬於舊量子論的作用量量子化,其數學基礎是哈密頓–亞可比(Hamilton–Jacobi)理論中的作用–角變數(action-angle variables)。對於可分離且週期性的系統,作用變數 $J_i = \oint p_i\,\mathrm{d}q_i$ 是絕熱不變量,量子化恰落在這些不變量上。這正是 WKB 半古典近似的內核:波函數相位 $\exp(iS/\hbar)$ 中的作用量 $S = \int p\,\mathrm{d}q$,沿封閉路徑須滿足單值性,給出 $\oint p\,\mathrm{d}q = (n + \tfrac{1}{2})h$ 的 Maslov 修正版本。
求解氫原子的嚴格途徑是定態薛丁格方程。以拉普拉斯算符在球座標展開,
$$-\frac{\hbar^{2}}{2\mu}\nabla^{2}\psi - \frac{Ze^{2}}{4\pi\varepsilon_0 r}\psi = E\psi,$$
透過分離變數 $\psi = R(r)Y_{\ell}^{m}(\theta,\phi)$,角向部分由球諧函數解出、引入軌道角動量量子數 $\ell$ 與磁量子數 $m$;徑向部分化為連帶拉蓋爾(Laguerre)多項式,束縛態能量為
$$E_n = -\frac{\mu Z^{2}e^{4}}{2(4\pi\varepsilon_0)^{2}\hbar^{2} n^{2}},$$
與波耳結果完全一致——但 $n$ 此時是主量子數,且能階對 $\ell$ 簡併。這個「意外簡併」並非偶然,而是源自庫侖位的隱藏 $SO(4)$ 對稱性:除了角動量 $\vec{L}$,拉普拉斯–龍格–冷次向量(Laplace–Runge–Lenz vector)$\vec{A} = \frac{1}{2m}(\vec{p}\times\vec{L} - \vec{L}\times\vec{p}) - \frac{Ze^{2}}{4\pi\varepsilon_0}\hat{r}$ 也是守恆量。包立(Pauli)正是利用 $\vec{L}$ 與重整化後的 $\vec{A}$ 構成的 $SO(4)$ 李代數,純代數地求出氫原子能譜,無須解微分方程。
更精細的層次需要相對論量子力學。狄拉克(Dirac)方程自然涵蓋自旋–軌道耦合與相對論動能修正,給出精細結構,能階依賴總角動量 $j$,量級為 $\alpha^{2}\sim(1/137)^{2}$ 倍的能量修正,其中 $\alpha = e^{2}/(4\pi\varepsilon_0\hbar c)$ 為精細結構常數。再往下,蘭姆位移(Lamb shift)打破 $2S_{1/2}$ 與 $2P_{1/2}$ 的簡併,這只能由量子電動力學(QED)的真空漲落——電子自能與真空極化——解釋,是場論首批高精度檢驗之一。超精細結構則來自核自旋與電子的磁偶極耦合,氫原子的 21 公分譜線即源於此,成為射電天文學探測星際中性氫的關鍵。從波耳一條樸素的量子化假設,到 $SO(4)$ 動力學對稱與 QED 輻射修正,氫原子始終是檢驗量子理論最乾淨的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