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體為何浮、機翼為何升:壓力、浮力與白努利
從靜水壓到納維–斯托克斯,三條原理串起整個流體世界。
一句話的核心
流體力學回答了三個看似不相干、其實環環相扣的問題:東西為什麼會浮起來、機翼為什麼能把飛機托上天、水管為什麼一掐就噴得更遠? 答案都藏在三個關鍵字裡——壓力、浮力、白努利。從潛水艇、熱氣球到吸管喝飲料,背後都是同一套規則在運作。

壓力:流體的「推力密度」
壓力(pressure)是單位面積上的垂直作用力:
$$ P = \frac{F}{A} $$
單位是帕斯卡(Pa=N/m²)。同樣的力,作用面積越小、壓力越大——這就是為什麼針尖能刺穿東西,而平躺在釘床上卻沒事(力被許多釘子分攤掉)。
在靜止的流體裡,深度每往下一點,上方的流體重量就壓得更重,於是有靜水壓公式:
$$ P = P_0 + \rho g h $$
其中 $\rho$ 是流體密度、$g$ 是重力加速度、$h$ 是深度、$P_0$ 是表面(通常是大氣壓)的壓力。注意:壓力只跟深度有關,跟容器形狀無關。一根細水管和一座水庫,只要水深相同,底部水壓就一樣大——這個違反直覺的事實叫「水靜力學悖論」。
浮力:阿基米德的洗澡靈感
把物體放進流體,它排開了一部分流體,而這些被排開的流體原本受到的「向上托力」就轉移到物體身上——這就是浮力(buoyancy)。
阿基米德原理:物體所受浮力,等於它排開流體的重量。
$$ F_{浮} = \rho_{流體} \, g \, V_{排} $$
於是物體浮沉的規則非常乾淨:
- 物體平均密度 小於 流體 → 浮(如木頭浮在水上)。
- 物體平均密度 大於 流體 → 沉(如石頭)。
- 鋼鐵造的船能浮,是因為船身是「空心」的,把空氣也算進去後平均密度比水小。
帶數字的小範例
一塊邊長 $0.20\ \text{m}$ 的立方體木塊,密度 $\rho_{木}=600\ \text{kg/m}^3$,放進水中($\rho_{水}=1000\ \text{kg/m}^3$)。它會浮多深?
步驟 1:算木塊重量。 體積 $V = 0.20^3 = 0.008\ \text{m}^3$,
$$ W = \rho_{木} V g = 600 \times 0.008 \times 9.8 = 47.04\ \text{N} $$
步驟 2:浮起來靜止時,浮力=重量。 設沒入水中的深度為 $d$,排開水的體積為 $A\cdot d = 0.04 \times d$(底面積 $A=0.20^2=0.04\ \text{m}^2$):
$$ \rho_{水} g (A d) = W $$ $$ 1000 \times 9.8 \times 0.04 \times d = 47.04 $$
步驟 3:解 $d$。
$$ d = \frac{47.04}{392} = 0.12\ \text{m} $$
木塊沒入水中 $0.12\ \text{m}$,露出水面 $0.08\ \text{m}$。注意這個比例 $0.12/0.20 = 0.6$ 恰好等於密度比 $600/1000$——這不是巧合,而是浮沉規則的必然結果。
白努利原理:流速越快,壓力越小
前面講的都是「靜止」流體;一旦流體動起來,就輪到白努利登場。對沿同一流線、不可壓縮、無黏滯的理想流體,白努利方程式告訴我們:
$$ P + \tfrac{1}{2}\rho v^2 + \rho g h = \text{常數} $$
這其實是「能量守恆」的流體版:壓力能、動能、位能三者此消彼長,總和不變。最關鍵的推論是——流速越快的地方,壓力越低。
這條原理解釋了一堆生活現象:
- 機翼升力:機翼上表面較彎、氣流走得快、壓力低;下表面氣流慢、壓力高。上下壓力差把機翼往上推。
- 吸管與噴霧器:吹過管口的快速氣流壓力低,把下方液體「吸」上來。
- 兩張紙中間吹氣:紙不會被吹開,反而互相靠近,因為中間流速快、壓力低。
高中 → 普物的銜接
| 視角 | 高中 | 大學普通物理 |
|---|---|---|
| 壓力 | $P=\rho g h$,定性理解 | 連續介質的壓力場、應力張量雛形 |
| 浮力 | 阿基米德原理、浮沉判斷 | 由壓力對封閉曲面積分嚴格導出 |
| 流動 | 白努利方程式定性套用 | 連續方程式 + 白努利的能量推導,理想流體假設的界線 |
先用高中的三條原理建立直覺,再用普物的積分與守恆律把它們串成一個自洽的體系,是最順的學習路徑。
深入探討(研究所視角)
在研究所層級,前述的「理想流體」假設被全面拆解。真實流體有黏滯性,其運動由 納維–斯托克斯方程式(Navier–Stokes equations) 描述:
$$ \rho\left(\frac{\partial \vec{v}}{\partial t} + (\vec{v}\cdot\nabla)\vec{v}\right) = -\nabla P + \mu \nabla^2 \vec{v} + \vec{f} $$
左側為慣性項(含非線性對流項 $(\vec{v}\cdot\nabla)\vec{v}$,正是湍流複雜性的源頭),右側依序為壓力梯度、黏滯擴散與體積力。配合不可壓縮連續方程式 $\nabla\cdot\vec{v}=0$ 構成封閉系統。此方程式的三維解之全域光滑性與存在性至今未解,是 Clay 研究所七大千禧年難題之一。
白努利方程式其實是 Navier–Stokes 在「無黏、定常、沿流線」條件下的退化結果;把黏滯項丟掉得到 歐拉方程式(Euler equations),再沿流線積分即還原白努利。流體行為的「相」由無量綱的 雷諾數 主宰:
$$ \mathrm{Re} = \frac{\rho v L}{\mu} $$
$\mathrm{Re}$ 小(黏滯主導)為層流,可解析;$\mathrm{Re}$ 大則進入湍流,需統計與數值方法(CFD)。低雷諾數極限下慣性項可忽略,方程式線性化為 史托克斯流(Stokes flow),描述微生物游動與沉降,並導出著名的史托克斯阻力 $F=6\pi\mu R v$。
更深的理論連結來自渦量 $\vec{\omega}=\nabla\times\vec{v}$:克耳文環流定理指出理想正壓流體中沿物質迴路的環流守恆,這正是機翼升力的嚴謹基礎——庫塔–儒可夫斯基定理 $L'=\rho v \Gamma$ 把單位翼展升力直接與翼周環流 $\Gamma$ 連結,遠比「上下流速差」的直覺說法精確。流體力學還與其他領域交織:可壓縮流引入震波與馬赫數,與熱力學的狀態方程耦合;旋轉系統中的科氏力主宰地球流體(信風、洋流、颱風結構);而 Navier–Stokes 的數學結構更與場論、非線性動力系統的混沌理論深刻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