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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業

失業:類型、衡量與成因

為什麼景氣變好還是有人找不到工作?從摩擦性、結構性到循環性失業,看懂勞動市場的層層機制

為什麼景氣明明變好了,還是有人找不到工作?

二○二四年,新聞報導某國經濟成長率亮眼、企業大舉徵才,失業率卻仍卡在百分之四上下。一位剛從中文系畢業的學生投了三十封履歷,面試了五家公司,卻遲遲沒有著落;同一時間,半導體廠卻喊著「缺工」、貼出高薪卻找不到人。這兩件事看似矛盾,其實正是理解失業的關鍵起點。

失業(unemployment)從來不是一個單純的「景氣好不好」的問題。它牽涉到勞動市場的結構、技能的錯配、季節的循環,甚至是制度設計本身。當我們把「失業」拆解開來,會發現它其實是好幾種性質截然不同的現象,被勉強塞進同一個統計數字裡。要理解它,得先學會把它分類。

失業概念示意圖

誰才算「失業」?衡量先於分析

在討論失業的成因之前,我們必須先釐清一個容易被誤解的問題:到底什麼樣的人,才會被計入「失業」?

各國勞動統計(如台灣行政院主計總處、美國勞工統計局 BLS)採用相近的國際勞工組織(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 ILO)定義。一個人要被歸類為「失業者」,必須同時滿足三個條件:

  1. 沒有工作(在調查週內沒有任何有酬工作);
  2. 正在積極尋找工作(過去一段期間內有實際求職行動);
  3. 隨時可以開始工作

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這也解釋了一個常見的迷思:失業率上升,不一定代表經濟變差;失業率下降,也不一定是好消息。

關鍵在於「勞動力」(labor force)這個分母。整個社會的成年人口可以分成三類:

  • 就業者(employed):有工作的人;
  • 失業者(unemployed):符合上述三條件的人;
  • 非勞動力(not in labor force):既沒工作、也沒在找工作的人(如全職學生、退休者、料理家務者、放棄求職者)。

勞動力 = 就業者 + 失業者(不含非勞動力)。失業率的公式是:

$$ \text{失業率} = \frac{\text{失業人數}}{\text{勞動力}} \times 100\% = \frac{\text{失業人數}}{\text{就業人數} + \text{失業人數}} \times 100\% $$

另一個同等重要、卻常被忽略的指標是勞動力參與率(labor force participation rate):

$$ \text{勞動力參與率} = \frac{\text{勞動力}}{\text{15 歲以上民間人口}} \times 100\% $$

看一個例子:當「失望」讓失業率「下降」

假設一個小鎮有 1000 名工作年齡人口。原本有 600 人就業、100 人失業(積極求職中)、300 人是非勞動力。

  • 勞動力 = 600 + 100 = 700
  • 失業率 = 100 / 700 ≈ 14.3%

現在景氣持續低迷,其中 40 名失業者投了無數履歷後心灰意冷,乾脆不找了——他們成為經濟學上所稱的怯志工作者(discouraged workers),從「失業者」變成「非勞動力」。

  • 新的勞動力 = 600 + 60 = 660
  • 新的失業率 = 60 / 660 ≈ 9.1%

請注意:明明沒有任何人找到工作,失業率卻從 14.3% 「下降」到 9.1%。這正是為什麼經濟學家除了看失業率,還會緊盯勞動力參與率與就業人口比(employment-population ratio)。單看失業率,可能被怯志效應誤導。

這也提醒我們:統計的定義邊界會直接影響我們對現象的判讀。失業率是一個有用但不完美的鏡子。

失業的三種主要類型

把失業計算清楚之後,真正有趣的問題才開始:這些找不到工作的人,為什麼找不到?經濟學家依「成因」把失業分成三大類型。

一、摩擦性失業(Frictional Unemployment)

這是最「健康」的一種失業。它源自於勞工在不同工作之間轉換時,搜尋與媒合需要時間。剛畢業的學生尋找第一份工作、上班族主動離職換跑道、企業徵才與求職者彼此尋找匹配對象——這些過程都不可能瞬間完成。

摩擦性失業反映的是資訊不完全搜尋成本。它的存在其實是市場運作的正常現象,甚至代表勞動市場具有流動性與選擇自由。一個完全沒有摩擦性失業的社會,反而可能意味著人們被綁死在不適合的工作上。

二、結構性失業(Structural Unemployment)

這是文章開頭那位中文系畢業生的處境。結構性失業發生在勞工的技能、地理位置或產業特性,與市場需求出現系統性錯配(mismatch)時。

當經濟結構轉型——傳統製造業外移、人工智慧取代部分文書工作、能源轉型淘汰燃煤產業——舊技能的勞工即使努力求職,也未必能進入新興產業。半導體廠缺工、文科生失業,兩者並存,正是技能錯配的典型。

結構性失業的特徵是持續時間較長,且難以靠單純的景氣刺激解決。它需要的是再培訓(reskilling)、教育體系調整、產業政策引導。

三、循環性失業(Cyclical Unemployment)

這才是與「景氣好壞」直接相關的失業。循環性失業隨著經濟景氣循環(business cycle)而起伏:當經濟衰退、總需求(aggregate demand)下降時,企業減產、裁員,失業上升;當景氣復甦、需求回升,循環性失業隨之減少。

二○○八年金融海嘯、二○二○年疫情初期的大規模失業,主因都是循環性的。這類失業是總體經濟政策(貨幣政策、財政政策)最主要的對象。

此外還有一種季節性失業(seasonal unemployment),如農業、觀光、零售在淡旺季的規律性波動,通常在統計時會經過季節調整(seasonal adjustment)處理。

自然失業率與充分就業

理解了三種類型後,我們可以引入一個核心概念:自然失業率(natural rate of unemployment)。

$$ \text{自然失業率} = \text{摩擦性失業率} + \text{結構性失業率} $$

自然失業率是當循環性失業為零時的失業水準。換句話說,即使經濟運作在「充分就業」(full employment)狀態,失業率也不會是零——因為摩擦性與結構性失業始終存在。

這顛覆了一個常見迷思:「充分就業」不等於「零失業」。一個健康的經濟體,仍會有人正在轉換工作、正在重新培訓技能。把失業率硬壓到自然失業率以下,往往會引發通貨膨脹壓力(這正是菲利浦曲線所揭示的取捨)。

實際失業率與自然失業率的差距,大致就是循環性失業:

$$ \text{循環性失業率} \approx \text{實際失業率} - \text{自然失業率} $$

當這個差距為正,代表經濟低於潛在產出(產出缺口為負);當差距為負,代表經濟過熱。

動手試試:判斷以下情境屬於哪種失業

請你先自行判斷,再對照答案:

  1. 一位平面設計師因公司倒閉而失業,正在投履歷找新工作。
  2. 燃煤電廠關閉後,鍋爐操作員因技能無處可用而長期失業。
  3. 海邊飯店的服務生在冬季淡季被資遣,等待夏季重新上工。
  4. 經濟衰退期間,汽車工廠因訂單銳減而裁掉一整條產線的工人。

參考答案

  1. 摩擦性失業——這是正常的工作搜尋過程,預期短期內可媒合。
  2. 結構性失業——技能與市場需求發生系統性錯配,需要再培訓。
  3. 季節性失業——隨季節規律波動,可預期且週期性。
  4. 循環性失業——直接源於總需求下降的景氣衰退。

有沒有發現?同樣是「失業」,背後的成因、持續時間與對策卻完全不同。這正是分類的價值所在。

失業的成因:從勞動市場供需看

我們也可以用供需架構,更精準地理解失業為何發生。在一個完全自由競爭的勞動市場中,工資(wage)會調整到讓勞動供給等於勞動需求的均衡點,理論上不該有「非自願失業」。

但現實裡,工資往往無法自由向下調整(wage rigidity,工資僵固性),於是在勞動市場圖上,當實際工資 $W$ 被卡在均衡工資 $W^*$ 之上時,勞動供給量超過勞動需求量,多出來的部分就是失業。

用文字描述這張圖:橫軸是勞動量 $L$,縱軸是實質工資 $W$。勞動需求曲線向右下傾斜(工資越高、企業越少僱用),勞動供給曲線向右上傾斜(工資越高、越多人願意工作)。兩線交點為均衡。若有一條「最低工資」或「僵固工資」的水平線高於均衡工資,則在這條線上,供給曲線對應的勞動量(願意工作的人)大於需求曲線對應的勞動量(企業願意僱用的人),兩者的水平差距就是失業人數。

造成工資僵固的常見原因包括:

  • 最低工資法(minimum wage):法律設下工資下限;
  • 工會與集體談判(labor unions):工會維持高於均衡的工資;
  • 效率工資(efficiency wages):企業刻意支付高於市場的工資以提升員工努力程度、降低離職率與監督成本;
  • 內部人—外部人理論(insider-outsider theory):在職者(內部人)有議價力,使工資難以下降以吸納失業者(外部人)。

重點回顧

  • 失業者有嚴格定義:必須同時「沒工作、正在積極找工作、隨時可開始工作」,三條件缺一不可。怯志工作者會退出勞動力,反而讓失業率「失真」下降。
  • 失業率的分母是勞動力(就業 + 失業),不含非勞動力;務必搭配勞動力參與率一起判讀。
  • 三大類型成因不同:摩擦性(搜尋媒合,健康)、結構性(技能/地理錯配,長期)、循環性(景氣衰退,總需求不足)。
  • 自然失業率 = 摩擦性 + 結構性;充分就業並不等於零失業,這是核心觀念。
  • 工資僵固性(最低工資、工會、效率工資等)使工資無法降到均衡,是非自願失業的重要結構性原因。

深入探討(研究所視角)

進入研究所層次,失業理論會從「分類描述」走向「均衡機制建模」,以下提供幾條值得延伸的線索。

搜尋與媒合理論(Search and Matching Theory)。 Diamond、Mortensen 與 Pissarides 三人因建立勞動市場搜尋摩擦的均衡模型,獲得二○一○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合稱 DMP 模型)。核心是一個媒合函數(matching function):

$$ M = m(U, V) $$

其中 $U$ 為失業人數、$V$ 為職缺數(vacancies),$M$ 為單位時間內成功配對的數量,$m(\cdot)$ 通常假設為規模報酬不變。由此可推導出職缺—失業的負向關係,即著名的貝弗里奇曲線(Beveridge Curve):當失業率高時職缺率低,反之亦然。曲線整條向外移動,往往代表媒合效率惡化(結構性錯配加深)。DMP 模型把「摩擦性失業」從一個模糊描述,轉化為可估計的均衡結果。

菲利浦曲線與自然失業率假說。 Friedman 與 Phelps 在一九六○年代末提出附加預期的菲利浦曲線(expectations-augmented Phillips curve),挑戰了原始菲利浦曲線「失業與通膨永久取捨」的觀點:

$$ \pi = \pi^e - \beta(u - u_n) $$

其中 $\pi$ 為實際通膨率、$\pi^e$ 為預期通膨率、$u$ 為實際失業率、$u_n$ 為自然失業率。此式的關鍵洞見是:長期下人們的通膨預期會調整($\pi^e = \pi$),使 $u = u_n$,亦即長期菲利浦曲線是垂直的——政府無法靠持續製造通膨來永久壓低失業。這也引出 NAIRU(Non-Accelerating Inflation Rate of Unemployment,非加速通膨失業率)的概念。

遲滯效應(Hysteresis)。 Blanchard 與 Summers 提出,長期失業可能改變自然失業率本身:當勞工長期失業,技能折舊、與勞動市場脫節,使他們難以重返就業,於是「暫時的」循環性失業可能「固化」為結構性失業。這對政策的啟示是——衰退期的失業若不及時處理,可能造成永久性的傷害,這也是反對「讓市場自行清算」的有力論據。

跨領域連結。 失業議題與多個領域深度交織:在勞動經濟學中與人力資本(human capital)理論相連;在行為經濟學中,工資僵固性可由公平偏好(fairness)與名目工資向下僵固(downward nominal wage rigidity)解釋;在教育與科技政策層面,自動化與生成式 AI 對結構性失業的衝擊,正是當代最迫切的研究前沿——哪些技能會被取代、再培訓的成效如何、教育體系該如何回應。這也呼應了教育科技平台的核心關懷:當技能錯配成為失業主因,終身學習與技能再造便不只是個人選擇,而是抵禦結構性失業的社會基礎建設。

從一封封石沉大海的履歷,到一條垂直的長期菲利浦曲線,失業的研究讓我們看見:一個簡單的數字背後,藏著市場摩擦、預期形成、制度設計與技術變遷的層層機制。理解它,才能在政策與人生選擇上,做出更清醒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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