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重點
EMI 不只是教學技術問題,更是一個公平問題。當我們選擇用英語授課時,也同時在決定「誰的語言被當成資源、誰的知識被當真」。語言從來不是中立的,它承載著象徵權力——而教師的每一個選擇,都在參與分配這份權力。
講者談了什麼
在哥倫比亞大學 Teachers College 的這場研習中,國際與比較教育的 Dr. Prem Phyak 以「語言(不)正義與社會(不)正義」為題,把我長期視為理所當然的「英語授課」徹底翻面檢視。
他首先點出:語言是一種象徵權力(symbolic power)。當某種語言被視為「高級」、其他語言被矮化,就會產生象徵暴力——語言階層悄悄地創造出不平等的權力關係。教育,往往正是合法化主流語言、邊緣化弱勢與原住民語言的場域(Piller 2016)。
那麼什麼是社會正義?Phyak 引用 Nancy Fraser 的觀點:社會正義就是參與的平等(parity of participation),由三個 R 支撐——
- Redistribution(重分配):經濟資源的公平分配
- Representation(代表):誰能進入政治決策
- Recognition(認可):文化與象徵層次上被看見、被尊重
接著他帶入 Miranda Fricker 的知識論不正義,這是讓我最震動的部分:
- 證言不正義(testimonial injustice):聽者的偏見(種族、性別、語言等身分偏見)讓說話者的可信度被打了折扣——明明說了,卻不被當真。
- 詮釋不正義(hermeneutical injustice):集體詮釋資源的缺口,使某些人連理解自身經驗的語彙都沒有。
核心的提問因此凝聚成一句:「誰是知者(who is the knower)?」
Phyak 也援引 Amartya Sen 的能力取向(capability approach)——制度應重視個人的能力(capabilities)與獲取資源的自由;以及 Skutnabb-Kangas、Baker-Bell(2020)對語言種族主義的批判:教師對學生語言的沉默化、糾正、監控,都可能是隱性的暴力。
據 World Bank(2021)的教學語言(LOI)政策報告,不當的 LOI 政策影響低中所得國家約 37% 的學生。不良的語言政策損害學習、近用、公平、成本效益與包容,甚至可能造成認知與心理上的學習障礙、導致原住民語言消失。當我們在台灣熱切推動 EMI 時,必須自覺:它可能正在製造新的語言障礙。
教師可以怎麼做
把母語當資源,不是問題
明確告訴同學:用中文釐清概念、做筆記、與同儕討論,是被歡迎的學習策略,而非「英語不夠好」的補救。讓 translanguaging 成為課堂的正當資源。
追問「誰的知識被當真」
選教材、舉案例、設討論題時,刻意納入非英語世界、在地與原住民的知識來源。讓學生看見:知識的權威不只一種口音。
檢視自己的「糾正」習慣
留意自己是否過度監控學生的口音與文法,而忽略了內容的價值。把回饋的焦點從「說得標不標準」移回「想得對不對、深不深」。
設計讓沉默者發聲的機制
用小組、書面回應、雙語並陳等多元管道,降低「當眾用英語發言」的門檻,讓平常被打折可信度的同學也能被聽見。
把參與平等寫進評量
評量不只看英語表達,也認可學生展現的能力(capabilities)與思考深度,避免讓語言成為實質的篩選器。
搭配 Uedu 工具
開啟雙語對話,讓母語成為真正的學習資源:同學可以先用中文把困惑說清楚,AI 助教再協助轉換為英語表達。母語不再是被沉默化的對象,而是進入英語學術社群的鷹架,直接呼應 Phyak「把母語當資源而非問題」的主張。
在頻道知識庫建立雙語術語表,讓核心概念中英對照、隨問隨答,降低認知負荷。更重要的是,對話歷程讓你看見「誰被聽見、誰一直沉默」——這份資料能幫助你回頭調整課堂設計,把參與平等從理念變成可觀察、可改善的實作。
下一堂課開場前,請同學在 AIDA 用任何最舒服的語言,寫下一句「我對這個主題最想釐清的問題」。蒐集後匿名投影出來——你會立刻看見:當語言門檻降低,原本沉默的聲音浮現得多麼快。這就是「誰是知者」最具體的一次練習。
結語
離開哥大那天,我帶走的不是一套教學技巧,而是一個無法再迴避的提問:當我用英語授課時,我究竟讓誰更容易發聲,又讓誰更沉默? EMI 的成功,不該以「英語多純正」來衡量,而該問——我們是否讓每一位學習者,都成為了被當真的知者。語言正義不是 EMI 的附加題,它就是 EMI 的核心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