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重點
所謂的「標準英語」並不是語言的自然狀態,而是一種意識形態建構(ideological construct)。當我們在 EMI 課堂裡放下「向單一標準看齊」的執念,把重點放回溝通與意義建構,學生的語言變體與口音就不再是需要被「矯正」的瑕疵,而是真實的表達資源。
講者談了什麼
這場研習是 2025 年 2 月我在哥倫比亞大學 Teachers College(Fulbright Taiwan EMI 受訓)聽到 Prof. Nicholas Limerick(哥大人類學與教育)談「全球視野下的雙語教育」。他不從語言教學技巧切入,而是先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標準語言」到底是誰決定的?
他用兩個案例帶我們繞了世界一圈:
- 厄瓜多的 Kichwa(克丘瓦語)跨文化雙語教育:自 1988 年起,原住民行動者經營全國性的跨文化雙語學校系統,發展出 2000 多所 EIB 學校,並以 interculturalidad(跨文化性)哲學強調不同文化之間「平等水平的對話」。2008 年憲法更將 Kichwa 列為官方語言。但他也誠實地指出:把 Kichwa「讓人看見(making visible)」有時會流於表演性——變成對聽不懂的非原住民觀眾展示,而非真正的溝通。
- 西班牙 Basque(巴斯克語)的 Batua:這套標準化巴斯克語在推廣時,曾出現課堂教的「標準語」與學生在地方言脫節的尷尬——學會了標準,回到社區卻講不通。
核心理論他引用了 Silverstein(1996):標準語不只是眾多語言變體之一,而是一種相當強大的意識形態建構。「一定要有一個標準」這個信念,其實是西方語言觀深植的文化預設,也讓標準語使用者很難把非標準語當成「真正的語言」。
相對地,他也分享另一所學校的做法:鼓勵多種說 Kichwa 的方式、支持在地語域與方言、甚至允許混入西班牙語,藉此建立學生對母語的自豪,正面挑戰「國家認可的單一形式」。
放下單一標準的迷思,不等於放棄可理解性與學術規範。Limerick 的提醒是在質疑「標準=唯一正確」的意識形態,而非否定學生需要學會在不同場合調整語域。EMI 的判準應該是「對方聽懂了嗎、意義傳達了嗎」,而不是「這是不是 BBC 腔」。
教師可以怎麼做
把「標準」攤開來談
學期初花十分鐘,明說課堂接納多元英語(World Englishes):印度英語、新加坡英語、台灣英語都是「真正的語言」。先卸下學生「我的英文不夠標準」的焦慮。
把評分對準溝通而非口音
口語評量的 rubric 聚焦在論點清晰、回應切題、互動有效,而不是腔調是否「道地」。讓學生知道:能讓人理解,就是成功的英語。
允許在地用語與語碼混用
在討論與草稿階段,容許學生用中英夾雜或在地術語先把意思講清楚,再協助轉譯成學術表達。把母語當資源而非干擾。
避免「表演式」的多語展示
記取 making visible 的教訓:別讓雙語只是「展示給聽不懂的人看」。設計的活動要有真實的溝通對象與目的,而非單純秀語言。
讓學生反思自己的語言身份
邀請同學寫下自己使用的英語變體與情境,把「我的口音」從羞愧轉為自豪的身份資源,呼應 Kichwa 案例建立母語自信的精神。
搭配 Uedu 工具
把助教設定為接納語言變體、不糾正口音、以溝通為重的對話夥伴。學生用自己的英語提問,AI 先確認「你的意思是不是……」回應內容,而非急著挑文法。對非標準形式不病理化,讓學習者在低焦慮的環境裡練習表達、建立信心。
把課程涉及的在地用語、領域術語的多種說法整理成文件上傳到頻道知識庫。AI 回答時就會引用這些在地語料,而不是只認單一標準版本——讓「在地」成為課堂正式承認的知識來源。
用 ClassroomGPT 開一場 5 分鐘「聽懂就好」挑戰:學生兩兩用各自的英語變體向 AI 助教解釋一個本週概念,唯一目標是讓對方(與 AI)正確複述你的意思。事後一起討論:「溝通成功靠的是標準腔,還是把話講清楚?」
結語
那天從 Teachers College 走出來,我帶走的不是一套技巧,而是一個提問:我們是在教學生英語,還是在教他們對某種口音感到羞愧? 當標準被看穿是一種意識形態而非自然法則,EMI 教師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讓每一位學習者相信——能把意思說清楚的那個你,講的就是真正的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