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與文學

導讀

南島語系的原鄉：原住民族語

• 出台灣說（Out of Taiwan）
  南島語系從馬達加斯加延伸到復活節島，是世界分布最廣的語系之一；語言學家的分群研究顯示其最深的分支幾乎都只存在於台灣，結合考古證據，學界主流認為南島語族約自數千年前從台灣向外擴散。換句話說：台灣不是南島世界的邊陲，而是原鄉。
• 十六族語言、四十二個方言別
  政府現行認定原住民族十六族，族語共計四十二個方言別，彼此間的差異往往大於歐洲各國語言之間的差異。二○一七年《原住民族語言發展法》明定原住民族語言為國家語言，設置專職族語推廣人員與族語認證制度。
• 瀕危與復振
  多數族語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列為瀕危等級，邵語、卡那卡那富語、拉阿魯哇語等使用人數僅餘極少數耆老。族語復振工程包括沉浸式族語幼兒園、族語老師專職化、線上詞典與教材（族語E樂園）等——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 名字的語言正義
  一九九五年《姓名條例》修正後，原住民得回復傳統名字；二○二四年起身分證件可單獨以羅馬拼音登記族名。從「潘」姓賜名到找回自己的名字，語言正義與轉型正義在此交會（參見轉型正義頁「原住民族歷史正義」段）。

多語層疊的島嶼

• 第一層文字：新港文書
  十七世紀荷蘭傳教士以羅馬字拼寫西拉雅語，教平埔族群讀寫；此後將近兩百年，西拉雅人持續用這套文字書寫土地契約（俗稱番仔契），最晚的文書寫於十九世紀初。台灣史上第一套文字系統，寫的是原住民的語言。
• 台語與客語的在地化
  清領時期泉州、漳州移民的語言在台灣混合出「不泉不漳」的優勢腔，並吸收在地語言成分，逐步發展為與福建原鄉有別的臺灣台語；客語則以四縣、海陸等腔調在北部丘陵與六堆等地生根。語言的在地化，正是移墾社會「土著化」的聲音證據。
• 日語五十年的印記
  日治時期以「國語」（日語）教育普及殖民地語言，皇民化運動下推行「國語家庭」；五十年間台語吸收大量日語詞彙——便當、口座、注文、歐兜邁（オートバイ）——至今仍是日常語彙。語言的接觸與權力，從來分不開。
• 華語普及與新住民語言
  戰後國語（華語）運動使華語成為共通語，也造成母語斷層（見下段）；晚近婚姻移民與移工帶來越南語、印尼語、泰語等東南亞語言，一〇八課綱起新住民語文納入國小語文領域選項——台灣的語言地層，仍在增加新的一層。

戰後語言政策與母語斷層

• 國語運動與校園處罰
  一九四六年台灣省國語推行委員會成立，全面推行華語；數十年間，學校普遍禁止學生說「方言」，違者罰錢、罰站、掛狗牌等處罰在各地廣泛實施——整整一代人在「說母語是可恥的」暗示下長大。
• 廣電的語言限制
  一九七六年《廣播電視法》明文限制「方言」節目比例並要求逐年減少；風靡全台的台語布袋戲、台語連續劇與歌曲在螢幕上大幅萎縮。大眾媒體的語言，被法律規定了。
• 斷層的代價
  語言傳承最關鍵的場域是家庭；當一代父母被說服「講國語才有出息」，傳承鏈便中斷了。各項調查一致顯示：臺灣台語、臺灣客語與各族語的流利使用者高度集中於中高齡世代，年輕世代的熟練度大幅下降——這是語言政策數十年後的人口學結果。
• 母語運動與法制化
  解嚴後母語復振運動興起：一九八八年客家「還我母語運動」大遊行、九○年代母語教育試辦，二○○一年本土語言正式進入國小必修；二○一九年《國家語言發展法》公布，明定面臨傳承危機的國家語言應優先推動，一一一學年度起本土語文延伸至國高中必修。
• 語言正義＝轉型正義的一篇
  《國家語言發展法》第四條明定「國家語言一律平等，國民使用國家語言應不受歧視或限制」。從禁說到平等，這條路走了七十年；本模組將語言政策史併入轉型正義的視野，正是因為：面對過去，也包括面對「誰的話曾經不能說」。

臺灣台語：語言與文學

• 名稱的演變
  「台語（臺灣語）」一詞在日治時期即已通行；戰後官方長期稱「閩南語」「臺灣閩南語」，教育部二○二四年正式改稱「臺灣台語」。正名的理由與語言學一致：台灣的腔調融合、詞彙借入與語義演變，已與福建原鄉分流。
• 一九三○年代台灣話文論戰
  黃石輝一九三○年發表〈怎樣不提倡鄉土文學〉：「你是台灣人，你頭戴台灣天，腳踏台灣地……應該去寫台灣的文學了」，主張用台灣話寫作、描寫台灣事物；郭秋生等人響應，與主張中國白話文的一方展開論戰。這場論戰把「用什麼語言寫作」變成台灣文學的核心命題。
• 賴和的語言實驗
  「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1894–1943）在小說與詩中大量嘗試把台語口語寫入白話文，在「我手寫我口」與讀者可讀性之間反覆推敲——他的手稿留下多次改寫的痕跡，是台語書面化最早的實驗紀錄之一。賴和已進入公有領域，全文閱讀已於本頁下方「賴和選讀」提供。
• 戰後的台語文學復興
  戰後台語文學在國語政策下沉寂數十年；一九七○年代起向陽等詩人重拾台語詩，一九九一年台灣第一個台語詩社「蕃薯詩社」成立，台語文學雜誌、台語文學獎陸續出現，近年台語專輯屢獲金曲獎肯定——母語書寫從邊緣重回舞台。
• 歌謠：庶民的文學
  一九三○年代台語流行歌曲是庶民的詩：鄧雨賢（1906–1944）作曲的〈望春風〉〈雨夜花〉傳唱至今，歌詞以台語白話寫成，是台語書面化在大眾文化中的成功實踐。禁歌年代這些歌曲曾遭查禁或改填日語、華語歌詞，歌謠的命運與語言政策同步起落。

臺灣客語：語言與族群書寫

• 腔調地圖
  四縣腔（苗栗、高屏六堆）與海陸腔（新竹）使用人口最多，大埔腔（台中東勢）、饒平腔、詔安腔（雲林崙背）則屬瀕危腔調。同為客語，各腔之間聲調系統差異顯著，「一種語言、多種聲音」正是客語存續的實況。
• 一九八八還我母語運動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上萬名客家人走上台北街頭，訴求開放客語廣電節目、實施雙語教育、修改廣電法——這是台灣史上第一次以「語言權利」為訴求的大規模社會運動，也是當代客家意識的起點。
• 從運動到制度
  二○○一年行政院客家委員會成立、二○○三年客家電視台開播、二○一八年《客家基本法》修正明定客語為國家語言，並推動客語為通行語地區、客語能力認證與薪傳師制度。
• 客籍書寫的兩條路
  客籍作家的大河小說是台灣文學的重要山脈：鍾理和、鍾肇政、李喬以華文書寫客家庄的土地與人；杜潘芳格等詩人則直接以客語入詩，讓母語成為詩的語言。多數戰後客籍作家著作仍在著作權保護期內，本主題館以導讀為主、不提供全文。

書寫系統：用什麼字寫自己的話

• 白話字（Pe̍h-ōe-jī）
  十九世紀長老教會將羅馬字拼寫的台語「白話字」帶入台灣；一八八五年巴克禮牧師創辦《台灣府城教會報》——台灣第一份報紙，以白話字印行。透過白話字，許多未受漢文教育的信徒（包括女性）第一次能讀能寫。
• 戒嚴時期的羅馬字壓抑
  戰後國語政策下，羅馬字被視為推行國語的障礙，白話字出版品曾遭查禁，一九七○年代教會的台語羅馬字聖經亦曾被警備總部沒收——文字系統的命運，跟著語言政策沉浮。
• 標準化：台羅、推薦漢字與客語拼音
  教育部二○○六年公告「臺灣閩南語羅馬字拼音方案」（台羅），整合白話字傳統與現代需求；並陸續公告推薦用字與《臺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客語亦有「客家語拼音方案」與常用詞辭典。原住民族語書寫系統（羅馬字）則於二○○五年公告。
• 數位時代的母語文字
  Unicode 收錄、輸入法、線上辭典、語音合成——母語的存續戰場已延伸到數位空間：有輸入法才有社群貼文，有語料庫才有 AI 語音。文字系統的基礎建設，決定一個語言能不能活在下一個世代的螢幕上。

公版全文選讀

• 賴和〈一桿「穪仔」〉 　短篇小說・1926
  賴和最著名的短篇小說：貧農秦得參借來一桿秤仔賣菜謀生，卻遭巡警以度量衡規則刁難勒索——小說直指殖民法律如何壓在最底層的人身上。文中大量融入台語語彙與語法，是白話文「台灣化」最早的代表作之一。
• 賴和〈鬪鬧熱〉 　短篇小說・1926
  賴和發表的第一篇白話小說：兩街庄「拚鬧熱」（迎神賽會的鋪張競逐）背後的人情與虛榮。以台語詞「鬧熱」入題，寫的是台灣庶民生活自己的聲音。
• 賴和〈南國哀歌〉 　新詩・1931
  霧社事件後，為犧牲的賽德克族人而寫的長詩——「兄弟們來！／來！捨此一身和他一拚！」是殖民統治下漢人作家聲援原住民抵抗的重要文獻（可與日治分期頁的霧社事件專段對讀）。
• 賴和〈獄中日記〉 　日記・1941–42
  珍珠港事變當日，賴和無故被拘入獄約五十日，逐日記下身體的病痛與精神的煎熬——這是他晚年最直接的生命紀錄，出獄後一年餘辭世。
• 蔣渭水〈違反治安警察法事件的答辯〉 　法庭答辯・1924
  治警事件法庭上，蔣渭水面對檢察官「台灣人好作亂」的論告，逐條反駁、據理直言——殖民法庭成了他的講台。這篇答辯是台灣政治異議史上最早、也最鏗鏘的公開辯護詞之一（治警事件見日治分期頁「非武裝抗日」段）。
• 蔣渭水〈蔣渭水先生遺言〉 　遺言・1931
  一九三一年八月，蔣渭水因傷寒辭世，得年四十。臨終遺言短短數語，念茲在茲仍是同志的團結與同胞的解放——「台灣孫中山」一生的句點。
• 蔣渭水〈臨床講義〉 　散文（導讀）・1921
  蔣渭水以醫師之筆為「名叫台灣的患者」開出診斷書：患者罹患「智識的營養不良症」，處方是正規學校教育、圖書館、讀報社——最大量的知識。這篇名文宣告了文化協會的啟蒙路線。原文以日文發表；通行中譯本仍在譯者著作權保護期內，本館依公版原則暫不提供全文，僅此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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