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棟樓蓋在哪裡,比蓋得多高還難
從三相系統、有效應力到 Terzaghi 承載力公式,理解土壤如何承擔建築重量,以及台灣為何特別在意地震液化。
一棟樓蓋在哪裡,比蓋得多高還難
每次有人問「為什麼台北 101 要打那麼深的基礎」,背後其實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建築物的重量,最後到底由誰承擔?答案不是混凝土、不是鋼筋,而是腳底下那層我們平常踩過去都不會多看一眼的土壤(soil)。
土壤不是石頭,也不是液體,它是一團由固體顆粒、水(water)與空氣(air)三相混合而成的鬆散介質。正因為它「三相共存」,它的行為既不像鋼那樣可以用單一彈性模數描述,也不像水那樣只看壓力。土壤力學(Soil Mechanics)這門學問,就是要在這團看似雜亂的顆粒堆裡,找出能讓我們安心把高樓、橋梁、堤防放上去的定量規律。台灣位處板塊交界、地震頻繁、又多軟弱沖積平原,理解土壤的承載行為對我們特別重要。

三相系統:土壤到底由什麼組成
要量化土壤,第一步是把它拆成三相,並定義幾個無因次的比值。設一塊土體的總體積為 $V$,其中固體顆粒體積 $V_s$、水體積 $V_w$、空氣體積 $V_a$,孔隙(void)體積 $V_v = V_w + V_a$。
最關鍵的兩個參數是孔隙比(void ratio)與飽和度(degree of saturation):
$$ e = \frac{V_v}{V_s}, \qquad S_r = \frac{V_w}{V_v} $$
孔隙比 $e$ 描述「顆粒堆得有多鬆」,$e$ 越大代表孔隙越多、土越鬆軟;飽和度 $S_r$ 描述孔隙裡被水填滿的比例,$S_r = 1$(即 100%)代表完全飽和(saturated)。
質量端則用含水量(water content)$w$ 與單位重(unit weight)$\gamma$:
$$ w = \frac{M_w}{M_s}, \qquad \gamma = \frac{W}{V} = \frac{M\,g}{V} $$
這些參數彼此用一條關係式串起來。令 $G_s$ 為土粒比重(specific gravity,一般砂土約 2.65),$\gamma_w$ 為水的單位重(約 $9.81\ \mathrm{kN/m^3}$),則飽和土的單位重為:
$$ \gamma_{sat} = \frac{(G_s + e)\,\gamma_w}{1 + e} $$
這條式子看似抽象,但它是後面所有應力計算的地基:只要知道孔隙比和飽和狀態,就能算出每立方公尺的土到底有多重,進而算出深處的地層承受多大壓力。
有效應力:土壤力學的核心原理
土壤力學最重要、也最容易被誤解的觀念,是 Terzaghi 在 1925 年提出的有效應力原理(principle of effective stress)。它說的是:土壤的強度與變形,並不取決於總應力,而是取決於由顆粒骨架實際承受的「有效應力」。
考慮地表下深度 $z$ 處的一點。上方土柱對它施加的總垂直應力(total stress)為:
$$ \sigma = \gamma \cdot z $$
但如果這個深度低於地下水位(water table),孔隙水會產生孔隙水壓(pore water pressure)$u = \gamma_w \cdot z_w$,其中 $z_w$ 是該點低於水位的深度。水壓會「托起」顆粒,真正壓在顆粒接觸點上的有效應力(effective stress)$\sigma'$ 為:
$$ \sigma' = \sigma - u $$
這個減法的物理意義很深刻:水不能承受剪力,所以孔隙水壓對土壤的抗剪能力毫無貢獻,反而會削弱顆粒之間的接觸力。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地震時飽和砂土會「液化」(liquefaction)——震動使孔隙水壓 $u$ 瞬間飆升,當 $u$ 逼近 $\sigma$ 時,$\sigma' \to 0$,顆粒之間幾乎失去接觸力,土壤瞬間像液體一樣失去承載力。1999 年集集地震與 2016 年美濃地震在台灣中南部沿海與河岸地帶都觀察到大量液化案例,正是這個機制的真實寫照。
剪力強度:土壤為什麼會「破壞」
建築物不會把土壤「壓爆」,而是把土壤「剪壞」——基礎下方的土沿著某個滑動面滑開。描述這種破壞的經典模型是 Mohr–Coulomb 破壞準則:
$$ \tau_f = c' + \sigma' \tan\phi' $$
其中 $\tau_f$ 是破壞時的剪應力(shear strength),$c'$ 是有效凝聚力(effective cohesion),$\phi'$ 是有效內摩擦角(effective friction angle)。這兩個參數刻畫了土壤抵抗滑動的兩種來源:$c'$ 來自顆粒間的黏結(黏土明顯、乾淨砂土幾乎為零),$\sigma' \tan\phi'$ 來自顆粒之間的摩擦——而摩擦力正比於有效應力 $\sigma'$。
這條式子又一次凸顯有效應力的核心地位:當孔隙水壓上升、$\sigma'$ 下降,可動用的摩擦強度 $\sigma' \tan\phi'$ 隨之減少。砂土幾乎沒有 $c'$,一旦液化($\sigma' \to 0$)就完全喪失強度;這就是為什麼液化主要發生在飽和砂土而非黏土。
承載力:地基能撐多重
回到最初的問題:一塊地能承受多大的基礎壓力而不破壞?這由極限承載力(ultimate bearing capacity)$q_u$ 決定。對於寬度 $B$、埋深 $D_f$ 的條形淺基礎(strip footing),Terzaghi 承載力公式為:
$$ q_u = c'\,N_c + \gamma\,D_f\,N_q + \tfrac{1}{2}\,\gamma\,B\,N_\gamma $$
三項分別代表凝聚力貢獻、基礎兩側覆土的圍壓貢獻、以及基礎下方土自重的貢獻。$N_c$、$N_q$、$N_\gamma$ 是只與內摩擦角 $\phi'$ 有關的無因次承載力因數(bearing capacity factors),$\phi'$ 越大、土越緊密,三個因數都急遽增大。
實務上不能讓基礎壓力剛好等於 $q_u$,必須留安全係數(factor of safety)$FS$,通常取 3:
$$ q_{allow} = \frac{q_u}{FS} $$
也就是說,允許承載力只取極限值的三分之一,把計算誤差、土壤不均勻、長期沉陷等不確定性都吸收進去。
看一個例子
某工地要在乾淨中密砂土上設置一條形基礎,已知參數:內摩擦角 $\phi' = 30^\circ$、凝聚力 $c' = 0$、土壤單位重 $\gamma = 18\ \mathrm{kN/m^3}$、基礎寬度 $B = 2\ \mathrm{m}$、埋深 $D_f = 1.5\ \mathrm{m}$。地下水位很深,暫不考慮。問允許承載力為何?
由 $\phi' = 30^\circ$ 查 Terzaghi 承載力因數表得近似值 $N_c = 30.1$、$N_q = 18.4$、$N_\gamma = 15.7$。
因為 $c' = 0$,第一項消失,代入公式:
$$ q_u = 0 \times 30.1 + 18 \times 1.5 \times 18.4 + \tfrac{1}{2}\times 18 \times 2 \times 15.7 $$
逐項計算:
$$ q_u = 0 + 496.8 + 282.6 = 779.4\ \mathrm{kN/m^2} $$
取安全係數 $FS = 3$:
$$ q_{allow} = \frac{779.4}{3} \approx 259.8\ \mathrm{kN/m^2} $$
意思是這條基礎每平方公尺最多安全承受約 260 kN(約 26 噸)的壓力。若這時地下水位上升到基礎底面,第二、三項中的 $\gamma$ 必須改用浮力單位重(buoyant unit weight)$\gamma' = \gamma_{sat} - \gamma_w$,約只剩原值的一半,承載力會大幅下降——這再次說明:水位變化會直接威脅地基安全,在台灣多雨且地下水豐沛的環境裡尤其要謹慎評估。
重點回顧
- 土壤是固體、水、空氣三相系統,用孔隙比 $e$、飽和度 $S_r$、含水量 $w$、單位重 $\gamma$ 等無因次或質量參數量化其狀態。
- 有效應力原理 $\sigma' = \sigma - u$ 是土壤力學的核心:決定強度與變形的是顆粒骨架承受的有效應力,不是總應力。
- Mohr–Coulomb 準則 $\tau_f = c' + \sigma' \tan\phi'$ 說明剪力強度隨有效應力上升而增加;孔隙水壓上升會削弱強度,極端情況導致砂土液化。
- 淺基礎極限承載力由 Terzaghi 公式三項(凝聚力、覆土圍壓、自重)相加,並以安全係數 $FS \approx 3$ 折減為允許承載力。
- 台灣地震頻繁、地下水位高,液化與水位變化是評估地基時必須優先考量的本土風險。
深入探討(研究所視角)
上述內容建立的是「莫爾-庫倫+極限平衡」這套古典框架,但研究所層級的大地工程會更進一步質疑它的前提。
第一個值得深究的是排水條件(drainage condition)。前述強度參數 $c'$、$\phi'$ 是有效應力強度參數,對應「排水(drained)」情況——載重夠慢、孔隙水有時間消散。但對飽和黏土在快速施工載重下,水來不及排出,應以「不排水剪力強度(undrained shear strength)」$s_u$ 分析,此時用總應力法、$\phi = 0$ 概念。同一塊土,分析方法選錯,承載力可能差到數倍。理解 $\phi=0$ 分析與有效應力分析何時各自適用,是大地工程師的核心判斷。
第二個是臨界狀態土壤力學(Critical State Soil Mechanics, CSSM)。Terzaghi 的線性破壞準則把強度當成固定材料常數,但 Roscoe 等人在劍橋發展的 CSSM 指出,砂土與黏土的強度與體積行為其實取決於當下的孔隙比與有效應力路徑。鬆砂受剪會收縮(contractive,易液化)、密砂受剪會膨脹(dilative),兩者最終都收斂到同一條臨界狀態線(critical state line)。劍橋模型(Cam-Clay)把這套思想寫成彈塑性本構模型,是現代有限元素法土壤模擬的基礎。
第三個與台灣最直接相關的是液化的定量評估。工程上用循環應力比(cyclic stress ratio, CSR)對抗循環阻抗比(cyclic resistance ratio, CRR),定義抗液化安全係數 $FS_L = CRR / CSR$。CRR 由標準貫入試驗 N 值或圓錐貫入試驗(CPT)的 $q_c$ 經 Seed–Idriss 簡化法推估,CSR 則與地表加速度、上覆應力有關。$FS_L < 1$ 即判定該深度可能液化。台灣經濟部地質調查所已公布全台液化潛勢圖,背後正是這套方法的大規模應用。
進一步的研究前沿包括:考慮地震時孔隙水壓累積的動態有效應力分析、非飽和土力學(將吸力 suction 納入有效應力的 Bishop 推廣式)、以及機器學習結合大量鑽探資料對地層參數的空間推估。這些方向都在回應同一個古老而真實的需求——讓我們更有把握地,把建築安心地放回那層被踩在腳下、卻決定一切的土壤上。